作者 | 张斌
四年前,在多哈,曾萌生一个念头,这世上最配得上“世界杯”的恐怕就是“国际足联世界杯足球赛”了,一场对战可令全球同频,无出其右。因此,无论World Cup还是世界杯,无需特别前缀,无需特别解释,此种感受在那个冬日里并不夸张。彼时的一年前,东京奥运会在极度受限中艰难而行,巴赫主席曾言,虽延迟一年,但奥运会依旧是人类行至黑暗隧道中,远方的那束希望的光芒。2022年,北京冬奥会依旧在没有观众的情况下,继续盎然向前,无论是在一起还是更团结,皆是人类心声。因此,一届看台上重又神采飞扬世界杯,总会平添无尽的情绪价值。
又四年,世界杯一路风尘,北美大陆兴奋中藏着一丝隐隐的不安。去年秋天,世界杯年就在眼前,一本书悄然面世,深得我心。《世界杯热潮——九届大赛中的足球之旅 World Cup Fever: A Footballing Journey in Nine Tournaments》,作者是赫赫有名的西蒙·库珀,与我同年,著述等身,近些年几乎是每年一部著作,生龙活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叶,我就曾暗自翻译西蒙·库珀成名作《足球与敌作战》赚些稿费,为其名作《足球经济学》中文版写推荐序,也算得神交已久。这位仁兄英国国籍,久居巴黎,爱好广泛,何止超一流足球写作者,还能把俄罗斯双面间谍的故事讲得惊心动魄,甚至还有如此情趣——《盟友们:一小群牛津保守党人如何掌控了整个英国》,已是不折不扣巴黎客,那在巴黎奥运会前来上一本《不可能之城》,讲出光之城别样的奥运情缘,让人不得不钦佩。平日里读着西蒙·库珀在《金融时报》的专栏,我总会寻思着,写字挣钱养家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滋味啊。
与我同年,上世纪六十年代最后一年降生,西蒙·库珀以其渡过英吉利海峡奔赴意大利观赛1990年世界杯赛为起点,四年一程,直至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足足九届。单就世界杯旅程,我们该算得同路人,捧读这本新书,自然十分亲切。遥远的1990年,我们同为大学三年级学生,以各自不同方式推开世界杯那扇门,那滋味如今还在心头。西蒙·库珀何止为我等同一代人写下慢板如歌的世界杯,他开篇则为我们打开了一个全新的过往世界,第一章居然是《找寻朱尔斯·雷米特》,谁是雷米特?新世纪以来出生的几代球迷恐已不识这位世界杯的缔造者了,我等年近花甲的老辈球迷也不过是记得那座以其名字冠之的绝世金杯罢了。
常居巴黎,西蒙·库珀与雷米特自然有缘。如其所描述,某个秋日上午,他离开寓所,骑车前往郊区巴涅的一处市政公墓,口袋里的那份名人墓地地图显示,雷米特家族墓地就该在那平淡无奇的巴涅。搜寻了半小时,西蒙·库珀才算在公墓里找到了有着雷米特姓氏的墓地,满是苔藓,一小簇枯枝静静躺在石刻的十字架上,显然很久没有人来此了,雷米特家族已然衰微。再找找,一块小小的金色牌匾映入西蒙·库珀眼帘,上面镌刻着他要寻找的主人公——朱尔斯·雷米特(1873年10月24日-1956年10月15日)。再没有任何一字一句了,墓主人寂寥地长眠于此,唯有有心人能从那牌匾的金色联想到那座世界杯最初的荣耀——雷米特杯,令人唏嘘的是,奖杯早就消散不见,比它的创造者还要消失得彻底。
还有多少人能记得朱尔斯·雷米特的样貌呢?在那些国际足联和世界杯赛草创之年的合影中,那个白发蓄须的男子总是坐在最中间,但很遗憾,关于他的所有著述基本上都是法文,即便是在祖国法国,他也随着岁月在世界杯史册中慢慢褪色了。雷米特出生在法国东北部乡下,与其他世界大赛的创始人不同,他并没有显赫的贵族血统,不过是杂货店老板的儿子。幼年时,父母搬去巴黎生活,将雷米特兄弟几个托付给了经营风车的爷爷照管。11岁时,家里日子贫困至极,爷爷卖掉了风车,雷米特到巴黎找寻父母,家里的杂货店距离埃菲尔铁塔不过几个街区。在那里,孩子们最流行的游戏是“踢橡果”,研究者们认为雷米特很可能受到这项游戏的影响,日后接触到了足球。
身为谦卑的乡下人,雷米特帮着家人经营杂货店,下班后上夜校,在大学里修法律课程。19世纪90年代,巴黎城里足球俱乐部风起云涌,1897年,24岁的雷米特在一家小餐馆里与友人一道成立他们的俱乐部——巴黎红星,据说这个名字是他家族聘请的英国家庭女教师起的。雷米特成为了红星的第一任主席,129年过去了,这家巴黎二号俱乐部如今已得到美国资本垂青,正在力争上游。初创的红星俱乐部不仅有足球队,还有法国人酷爱的击剑和自行车,甚至还有诗歌爱好小组,雷米特不好诗歌,与足球也保持着一定距离,只有红星队实在缺兵少将时,才会匆忙上场。13年后,雷米特离开红星队。转任天主教色彩极浓的足球联合会CFI副主席,在其任上的演讲中充斥着“自由”、“青年”和“道德以及身体进步”等大词,在同僚眼中,他还是一位精明的外交家和雷厉风行的官僚。总之,雷米特天生就是足球管理者。
身为虔诚的天主教徒,雷米特天生便具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将足球视为一种帮助穷人摆脱困境的工具。希望穷人一样能求取成功,为劳动者带来尊严和团结感。有一天,雷米特看到球员们在比赛中奋力拼搏、汗流浃背,赛后还能与对手一起喝酒时深受启发,自此坚信体育中的人都应该是团结合作的;裁判受到尊重,作弊行为也会受到惩罚。在内心深处,雷米特渴望,“要是世界也能如此就好了。”雷米特还笃信,如果要吸引穷人爱上足球,那必须让他们从参与中有收入酬劳,因此他开始在法国仿效英国推行足球职业化。彼时在巴黎,还有个法国人在履行着一项人类使命,他就是复兴奥林匹克运动的顾拜旦先生。奥林匹克世界奉行业余主义原则,顾拜旦希望足球也保持小众精英运动的属性。因此,雷米特与顾拜旦产生了重大分歧,前者晚年在一篇未曾发表的文章中谴责业余主义不过是一种“让特权寡头集团任意统治”的手段。
众所周知,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人几乎发明了所有的现代体育运动,但傲慢的英国绅士认为与外国人进行体育竞赛毫无意义。法国人与英国人截然不同,1896年,顾拜旦搞成了第一届现代奥运会;七年后,《汽车》杂志创办了环法自行车赛。一年后,在巴黎闹市紧邻的两栋建筑里,先后成立了国际汽车联合会(FIA)和国际足联(FIFA),法国人操着全世界的心。1905年,由七人发起的国际足联首次提出了创建国家队锦标赛的想法,但那时候的奥运会已经基本上实现了这一目标。十年后,在挪威的一次全会中,国际足联竟然想退一步海阔天空,索性将奥运会足球赛视为“业余球队”的世界杯。当时身在现场的雷米特坚决反对业余原则当道,称这距离理想中的世界杯相差万里。大会第二天,费迪南大公遇刺,世界被投入战争深渊。
时年41岁的雷米特,身为三个孩子的父亲他报名参军,经历了三年之久的堑壕战,至今也不知道三度立功的雷米特少尉为何没有身后没有被葬在一战将士墓园之中。一战烽烟中,雷米特与挚友在战壕里还在向英国人学习规划着法国足协杯赛,战后他如愿担任了法国足协和国际足联主席,身为退伍军人,他愈加坚定信念,国际足联便是现实中的“新国际联盟”, 其毕生追求“以足球实现民族和解”,达成“国际团结”,他希望世人相信足球能够消除“至今仍使各国人民彼此对立的猜疑与敌意”。1928年,国际足联大会宣布,将筹建面向所有国家的世界杯赛,其实所谓的世界不过是欧洲和美洲罢了。雷米特蓝图中的世界杯必然是职业足球的天堂,但在那个年代法国尚未完全批准足球职业化,俱乐部基本上都在瞒天过海,给球员暗自支付酬劳。
雄心万丈的国际足联在上世纪二十年代时不过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小组织,甚至连个银行账户都没有,其财务主管赫希曼主业是股票交易员,同事都以为那笔40万法郎的协会资金安稳地存在银行里呢,没想到赫希曼擅自将其投入了股市。1929年股灾降临,资金损失殆尽,破产了的国际足联被迫将总部从阿姆斯特丹迁到了苏黎世。世界杯宏愿在前,破产惨剧在后,雷米特必须找寻到一个国家愿意承担世界杯的所有费用。股灾过后,乌拉圭居然还稳居世界富国之列,1930年恰是其建国百年,那就劳烦13支欧洲参赛队漂洋过海吧,差旅费也包在乌拉圭政府身上。
身为主席的雷米特跟随着几支欧洲球队一道登上游轮,开始奇妙旅程,在他的行李中,装着一个高30厘米重4公斤奖杯,这便日后的雷米特金杯,正因为以纯金铸就名扬天下,才在其永久拥有国巴西失窃并被融化为金砖。横穿大洋抵达乌拉圭,雷米特受到了热烈欢迎,乌拉圭总统是法国移民后裔,对法国籍的国际足联主席分外亲切。欧洲球队下榻在海边驻地,很快便成为好朋友,仿佛置身于“家庭聚会”中,这令雷米特欢喜鼓舞,梦想总算成真。决赛中,东道主顺利击败近邻阿根廷,在全新的百年纪念体育场里,乌拉圭人捧着自己的一座银质奖杯狂欢,手攥金杯的雷米特一度不知所措,直到将自己拜托法国雕塑家精心打造的奖杯颁给胖胖的乌拉圭足协主席,人类的首届世界杯赛才算圆满。
1934年,第二届世界杯来到了法西斯治下的意大利,雷米特在体育场里与墨索里尼邻座并肩观赛时,法西斯领袖根本不在意其的存在,意大利人全面主宰了这届杯赛,外人眼中国际足联主席就该是墨索里尼。雷米特金杯那一年还没有成为世界足球荣耀的权威象征,墨索里尼擅自给冠军订制了一座硕大的青铜奖杯,个头远超秀气的雷米特杯。幸好意大利人赢下决赛,否则其他球队根本无法顺利地将这个庞然大物带离意大利。拿下世界杯,意大利人开始狂欢,根本没有人关照国际足联一行,这令雷米特甚是迷茫,直到意大利足协主席瓦卡罗将军想起不该怠慢世界杯的创办者,驾车接上雷米特等人到海边饱餐了一顿。
1936年柏林奥运会期间,国际足联投票决定第三届世界杯赛在法国举行,雷米特暗自欢喜。四分之一决赛,法国遭遇意大利,后者身着全黑球衣,奏国歌是行法西斯礼,怒不可遏的法国球迷向这支黑衣球队投掷了石块。决赛中,意大利实现了冠军蝉联,当意大利国旗升起,体育场里的法国人大度地鼓掌庆祝,雷米特眼见这一幕,甚是激动,“除了体育,几乎看不到其他可以引发如此自觉的和解行为。”球场内的和解自然无法阻止转年的二战爆发,维希政府建立后,雷米特与之有过长达两年的合作关系,一度污损了其政治清白。
战后,雷米特带领国际足联在困苦的欧洲大陆上寻求新作为,世界杯赛又一次要度过大西洋,这一次是狂热的巴西人担起东道主职责。雷米特在巴西游历过后,意识到“这个国家似乎只是为了足球和奖杯而存在的。莫名的集体狂热笼罩全国,没有捧起世界杯之前,就已经全民欢庆了。”更绝的是,巴西人居然没有邀请国际足联的人参加开幕式,在他们的意识里,世界杯不就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嘛。决赛中,20万人涌入马拉卡纳球场,贵宾们都要为了一个位置而拼尽全力,捧着自己名字命名的奖杯,雷米特走到场边时刻准备着为东道主颁奖,没想到乌拉圭人的进球让全场瞬间死寂,巴西经受了其建国历史上最心痛时刻。死寂过后便是混乱,甚至枪声四起,雷米特死死抱着奖杯,在人海中苦苦找寻到了乌拉圭队队长,握手,交杯,顾不上说一句话,世界杯落幕了。这是雷米特在世界杯宇宙中的最后一次正式亮相,人潮人海中的他已经76岁了,世界杯的“雷米特时光”就此结束了。
声明:文中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不代表懒熊体育。转载请注明www.lanxiongsports.com。
特别声明:以上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观点或立场。如有关于作品内容、版权或其它问题请于作品发表后的30日内与新浪网联系。